玛莎拍了拍他的背，克拉克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。玛莎赶紧跑过去把布鲁斯扶起来。布鲁斯摸了摸自己磕破的嘴角，回头看着克拉克说：“看来你伤得不轻，否则，现在我应该在柯伊伯带了……”

“你这个该死的混蛋！”克拉克咬着牙瞪着他说，“你耍了我！”

“天呐！克拉克！不要这么跟他说话！”玛莎赶紧拦在他们两个中间，然后对克拉克说，“你朋友救了我。我差点就被那帮坏蛋绑走了。”

克拉克瞪大了眼睛看向布鲁斯。布鲁斯抹了抹嘴角，重新坐回餐桌旁。克拉克也不得不跟着他的动作，一起来到餐桌旁边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我赶到肯特家农场的时候，那帮人已经闯进去了。他们把你妈妈绑了起来，正要抬到车上。我把他们都击倒了。”

克拉克这时才感觉到一阵阵后怕。所以莱克斯·卢瑟是真的做了，只不过蝙蝠侠提前一步赶到，救了他母亲。

但是为什么……

“哦，亲爱的，你还不知道吧。”这时候玛莎也给他端来一碗燕麦粥，然后说，“我有一份意外伤害险，是在当年肯特家的农场光景还不错的时候投保的，保额很高。”

“最近几年年景不太好，尤其是今年的秋天。我们种出来的小麦，因为数据不达标，全都被划归为了牲畜饲料。这让我们损失了一大笔钱。这样的话，我们会没钱买明年春天的种子。”

“肯特家的农场太老了，房子需要修，农具也需要更换，我们根本没那么多钱。我一直都在拆东墙补西墙，但很快就要撑不住了。我们需要那笔保险的赔付。”

“相信我，这不是在骗保。那帮绑匪已经准备点火了。要不是你朋友来得及时，整个农场的房子都会被烧掉。所以我就想着，索性闹出点动静来，就当我真被绑架了。这样，起码我们可以拿到一笔保险金，农场也就能继续维持下去。”

克拉克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肯特家的农场周转不佳，但是有关这件事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任何办法。

他可以帮忙耕田，但是他搞不懂那些小麦的数据到底是怎么评选的；他可以不眠不休地劳作，但是农场的固定支出还是太高了。他总不能去抢钱吧？

所以他去大城市打工，挣到的几乎所有钱都给了家里。可就算这样还是不够。哪怕他没有读大学，找到的工作薪水也都还可以，可还是养不起这家农场。

而且，在蝙蝠侠面前被戳破这点，让克拉克有种莫名的窘迫。因为他都已经这么强大了，并且认为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了，可还是这么穷。这让他之前所说的“有能力为所有人负责”之类的话，听起来如此可笑。

“放心吧，女士。”布鲁斯开口说，“我很清楚那帮保险调查员是以怎样的方式来评判受灾程度的。我在你家的房子里做出的破坏足够你们全额赔付了。如果不行，我也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。毕竟，房子确实是我开着车撞塌的，在帮助你之外，我也有自己的目的，自然要承担一部分责任。”

“太感谢了。”玛莎拉住布鲁斯的手说，“我再去给你端一碗粥，克拉克，你要不要？”

“我……”克拉克本来想说他不要，可是他一转头，露出了脖子上的绷带。玛莎又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
完了，克拉克想，他要怎么给玛莎解释他受伤的事？

可没想到他等来的并不是责问。玛莎只是愣愣地盯了他一会，扶着桌子转身站起来，走向了厨房。没过多久，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
“来吃点吧，亲爱的。很快就会好的。”

克拉克拿起了勺子，把粥往嘴里送。不知为何，以往又香又甜的燕麦粥，现在吃起来味同嚼蜡。某种酸涩的情绪从胸口涌起来，先冲到眼眶，而后又一路向下，来到喉头和下颌，这两个地方又酸又胀，疼得他有些难以吞咽。

克拉克真不敢相信他在蝙蝠侠面前哭了。而更不敢相信的是，蝙蝠侠看都没看他，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就上楼了。

玛莎走过来抱住了他，抹去了他脸上的泪水，然后说：“去睡一觉吧，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
克拉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但他又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。在梦里，他想起了那个故事的后半段。

某天早上，他又是被熟悉的拖拉机的声响吵醒的。走下楼梯的时候，闻到了熟悉的燕麦粥的香味。他刚走到楼下，他的父亲乔纳森兴冲冲地冲了进来。

“快来，克拉克！快过来！”

克拉克朝着他的父亲跑了过去。他们一起来到了屋外，乔纳森把他抱了起来，然后他就在拖拉机拖着的车斗里面，看到了一只崭新的小羊羔。

那是一只洁白的小羊，刚出生没多久，打着卷的绒毛，在清晨的阳光下，柔软得像天边的云。

他惊喜地看向自己的父亲，而这个满脸晒痕的中年男人，笑得比他还开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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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，克拉克终于不是被惊醒的。他把一个美梦重复了很多遍，然后缓缓地醒过来，但还是有些颇为难耐地翻了个身。韦恩庄园的床有点太软了，如果自己的床也像这样，那他整个冬天中不可能有一天能起得来上班。

在床上磨蹭了一会，克拉克还是坐了起来。因为睡得太熟，有些头晕目眩。他拉起衣服检查了一下自己胸口，外伤好得差不多了，但是那种虚弱的感觉依旧还在。那种绿色的晶体混入了他的血液，或许还要很久才能代谢得掉。

站起来之后，克拉克整理了一下衣服，推开了门，但整个庄园非常安静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站在二楼的天井旁边，克拉克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情绪，就仿佛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坟冢。

克拉克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块刻着“达米安·韦恩”名字的墓碑。他叹了口气，走下了楼。

蝙蝠侠并不在楼下，不知道去哪里了。克拉克也不知道该干什么，他想等蝙蝠侠回来，然后和他聊聊。可现在这段时间，也不能什么都不做，于是他在庄园里逛了起来。

很快，他就在客厅后方的展示柜里面，看到了一套战衣。那明显是给小孩子定做的，裤腿和袖腿都小小的。克拉克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了一下柜子的玻璃，感觉有些胸闷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低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。

克拉克转头看过去，布鲁斯站在走廊的尽头。克拉克赶忙收回了手，说：“抱歉，我不该乱碰的。”

布鲁斯转身往回走，克拉克跟在他身后。克拉克听到他说：“你母亲今天早上已经回家了。我在附近安装了摄像头，确保她不会再遭遇危险。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
“我……”克拉克其实有一肚子计划，但是在面对蝙蝠侠的时候，他又说不出来了。

他们又在壁炉前坐下。温暖的火焰给了克拉克一些力量，他说：“在此之前，我有些问题想问你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克拉克想问的也很多，比如那个黑人军官到底是什么人，比如让他变得虚弱的绿色晶体到底是什么东西。但是，他还是先问出了他觉得最重要的那个问题。

“为什么我总是很生气？”

“你觉得呢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应该仔细想想，你曾在什么时候感觉到愤怒？”

克拉克仔细地回想了起来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仔细。当然，他不可能从他出生开始回忆，所以他就选取了近期的一些片段，和蝙蝠侠有关的一些片段。

然后他意识到，他第一次生气，而且是那种无可遏制的愤怒，其实就是在副本当中蝙蝠侠死在他怀里的时候。

那个时候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没有什么缓和，只能算是普通的队友。所以这种愤怒，似乎并不是因为亲近的人被伤害了，他只是单纯地很生气。

接着，下一次比这次好点，在他被那个恶灵追着打的时候，他也很生气，为此甚至忽略了肉体上的疼痛。

然后，副本到结局时，坏人受到了惩罚，可是他还是很生气。这种愤怒一直积蓄在胸膛中，直到外星飞船出现的那一夜。

可是将外星飞船打爆之后，这种愤怒也没有被宣泄出去，还是若隐若现，似有还无。

也就是说，他其实一直都在生气，根本挑不出什么不生气的场景。

可是克拉克不甘心，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这么易怒的人。于是他开始往前回想，从他小时候想，偏要挑出自己不生气的时候。

他想到，他小时候，他的一个同学在校车上嘲笑他，按理来说他该生气的，但他其实没有生气；然后校车一头栽进了河里，遇上这么倒霉的事，他也该生气的，但他还是没生气。不但如此，他还不计前嫌地把之前嘲笑他的那个同学给救了上来。

刚刚离开小镇的时候，他换了好几份工作，也受到过同事排挤。他不但不生气，在同事遇上危险的时候，还会去救人。

还有一次，他遇上了件让他生气的事，但也就是气了那么一会，把对方的车子穿在树上之后，立刻就消气了，甚至过后还有点愧疚和后悔。

所以，这段时间以来，他那种没由来的愤怒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克拉克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自己所有的经历，然后看向布鲁斯。布鲁斯露出了个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，但却也开始走神，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。

冰冷的雨夜，孤悬的高楼，如雨滴一般坠落的小小身影……

“无助带来愤怒。而愤怒……会毁掉一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