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里,像一块沉重的铅,压在我的腿上,也压在我的心上。那些密密麻麻的风险条款,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——心血管意外、肝肾功能损伤、严重过敏反应……每一个词都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他会没事的,对吧,田姨?”李婷忽然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向我,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乞求和绝望的渺茫希望,“他……他不是赚钱不要命的人……他从来不是的……” 像是在问我,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。
我想起李建军每天提着那只空荡荡的旧公文包出门的背影,想起他弯腰在菜摊前挑拣便宜青菜时挺直的脊梁,想起他嘴角那抹被他慌乱擦去的暗红……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。那个沉默、固执、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,他的尊严和底线,在女儿前途的天平上,在那张冰冷的法院判决书面前,被他亲手砸得粉碎。
“他……”我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,终究无法给出虚假的安慰,“他是个好父亲。” 这句话说出来,沉重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无力。
李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她猛地转过头,再次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车窗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发出无声的、撕心裂肺的悲鸣。破碎的呜咽被车窗隔绝,又被引擎的轰鸣吞噬。
科锐研发中心的大门紧闭着,灰白色的现代风格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。门口的保安一脸麻木和程式化的戒备。
“找李建军?药物试验组的?”保安隔着玻璃窗,不耐烦地扫了我们一眼,手指在登记簿上随意划拉着,“今天进去那批早结束了。都走了。”
“走了?!”李婷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恐,“什么时候走的?他……他状态怎么样?”
“就刚走没多久,”保安被她的激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,撇了撇嘴,“状态?能有啥状态?一个个出来脸都白得跟纸似的,走路打晃呗。喏,”他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,“刚看他往那边公交站去了,穿灰夹克那个是不是?”
顺着保安指的方向望去,马路对面破旧的公交站点旁,几个稀疏的人影在等车。其中一个背影,孤零零地坐在冰冷不锈钢长凳的边缘。
灰色的旧夹克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,显得里面的身躯更加瘦骨嶙峋。他低着头,脖颈以一种极其疲惫的弧度弯折着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柱,缩成一团。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则紧紧按在小腹的位置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被遗弃的石像,与周围流动的人群和喧嚣的车流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隔膜。
“爸——!”李婷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,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,根本不顾飞驰而过的车流。尖锐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声在她身后响起。
我被她的举动吓得心脏骤停,紧随其后冲过马路。
李婷几乎是扑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面前,膝盖着地,双手颤抖着、带着一种不敢触碰的恐惧,抓住了李建军冰凉的手臂。“爸……爸你怎么样?你看看我……你看看我啊!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父亲沾满灰尘的裤腿上。
李建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触碰惊动了。他极其缓慢地、极其吃力地抬起了头。
那张脸暴露在浑浊的午后阳光下,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。嘴唇干裂,毫无血色,甚至透着一丝不祥的青紫。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在灰败的皮肤上蜿蜒。他的眼皮沉重地掀起,眼神浑浊不堪,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茫然地、焦点涣散地,试图辨认眼前痛哭流涕的女儿。那目光迟钝地移动着,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费了极大的力气,才勉强对上李婷哭肿的双眼。
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,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“……婷……婷……?”